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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站在蛋的一方

村上春樹

 

翻譯﹕黃盛
(參考了張翔一先生的譯本,出處:天下雜誌 418期 2009/03)

 

編按﹕2008年12月27日﹐趁著美國總統大選後﹐美國政府處於過渡時期 (顯然得到小布殊政府的認可﹗)﹐以色列對加薩進行全面轟炸﹐格殺勿論﹐甚至使用化學武備白磷彈﹐導至一千四百多名巴勒斯坦人被殺﹐五千多人受傷﹐四千多家園被毀﹐五萬多居民被逼流離失所。 以色列軍中的猶太教祭司在屠殺前對以色列軍人「傳道」﹐要軍人進入加薩﹐取回上帝賦予以色列人的土地。 在二十五天的種族滅絕侵略中﹐以色列軍肆無忌憚地射殺手無寸鐵的巴勒斯坦平民﹐包括農夫﹑老婦﹑孩童。 以軍更刻意轟炸學校﹑醫院及民居。 美國傳媒一律稱以色列對加薩的侵略為「加薩戰爭」﹐這種宣傳手段一如美國歷史書中稱英國殖民對卑果族的種族滅絕侵略為「卑果戰爭」。 事實上﹐無論在兩個多世紀前的康涅狄格還是去年的加薩都是單方面的系統性侵略和屠殺行為。 這次侵略發生在哈馬斯同意了以1967年界線為準的兩國確立解決模式 (two-state settlement)。 哈馬斯亦同意繼續停火﹐只要以色列撤銷封鎖。 以色列卻以大規模侵略做回應。 我們將於稍後撰文分析以色列的帝國主義文化。

善於在國際社會上搞裝點門面功夫的以色列在屠殺加薩的巴勒斯坦人的同時﹐授予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所謂的「耶路撒冷文學獎」。 但這個獎的正確名稱為 Jerusalem prize for the Freedom of the Individual in Society﹐大概可以中譯為「個人在社會中的自由﹕耶路撒冷獎」。 村上春樹反覆思考了很久﹐最後決定接受獎項﹐並於2009年2月17日出席了儀式﹐並發表了題為「永遠站在蛋的一方」﹐選擇向以色列帝國體制下的以色列人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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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以一名小說家的身分來到耶路撒冷。 而小說家,正是所謂的職業謊言製造者。

當然,不只小說家會說謊。 眾所周知,政治人物也會說謊。 外交官和將軍偶爾撒謊﹐自有他們的一套﹔一如二手車推銷員、屠夫和建築師。 但是小說家的謊言和其他人的謊言不同。 沒有人會責怪小說家撒謊不道德。 相反地,小說家愈努力說謊,把謊言說得愈大愈好,大眾和評論家反而愈讚賞他。 為什麼?

我的答案大概是這個吧: 藉由靈巧的謊言,也就是創作出如幻似真的小說情節,小說家能夠將真相放在一個新的場所,並賦予它新的詮釋。 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幾乎無法掌握真相的原貌,也無法精準的描繪真相。 因此﹐我們嘗試引蛇(真相)出洞﹐抓住其尾巴﹐將它轉移到一個虛構的場所,用虛構形態取而代之。 為達成此目的﹐我們先要搞清楚真相居於吾人何處。 這是小說家編造恰當謊言的必要條件。

今天,我不打算說謊。 我會盡可能地誠實。 我在一年之中只有幾天不會說謊,今天剛好就是其中之一。

那請容我說真話。 許多人建議我不要來這裡接受耶路撒冷獎。 甚至有人警告我,如果我堅持前來,他們會聯合抵制我的小說。

主要的原因,當然是迦薩正在發生的激烈戰鬥。 根據聯合國調查,在被封鎖的迦薩城內,已經有超過千人喪生,許多人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 孩童和老人。

我收到獲獎通知後,不斷問自己: 此時跑到以色列,並接受文學獎,是否正確?這會不會讓人覺得我支持衝突中的某一方,或覺得我支持一個發動壓倒性武力攻擊的國家政策?我當然不願予人這個印象。 我不贊同任何戰爭﹐也不支持任何國家。 老實說,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書被抵制。

經過反覆思考,最後﹐我還是決定到這裡來。 原因之一是,太多人反對我來。 或許,我和許多小說家一樣,人們說做這個,我卻總是要做相反的事情。 如果有人對我說,尤其是警告我說,「不要去」、「不要這麼做」,我通常反而會特別想去、特別想做。 這大概就是小說家的天性吧。 小說家屬於特別品種。 他們不能真心誠意相信任何事情,除非親眼所見﹑親手觸摸到。

這便是我到這裡來的原因。 我選擇親到這裡來而非置身事外;我選擇親眼目睹而非拒不相見;我選擇向你發話,而非沉默不語。

這不是說我要發表一篇政治演詞。 判斷對錯,當然是小說家的一項重要責任。

但如何傳遞判斷,每個作家有不同的選擇。 我個人偏好用故事、尤其傾向於超現實色彩。 因此,我今天不會在你們面前發表一篇率直的政治演詞。

不過,請容許我在這裡向你們傳達一個非常私人的訊息。 這是我創作時永遠牢記在心的一個念頭。 我從未想到要將這個念頭寫下來,並貼在壁上﹔相反地﹐它卻刻劃在我心窩壁上。 這個念頭大概是這樣的:

「在高大堅硬的牆壁和以卵擊石的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的一方。」

無論牆壁能有多對,雞蛋能有多錯,我永遠會與雞蛋站在一起。

誰是誰非,總要有人來做決定,也許時間或歷史能擔當此任務。 但若然一名小說家,無論基於何種原因,寫出站在牆壁這一方的作品,這樣的作品會有什麼價值呢?

這個比喻的意義何在?在某些情況之下是相當簡單明瞭的事。 轟炸機、戰車、火箭和白磷彈就是那堵高大堅硬的牆壁;而被它們壓碎、燒焦和射殺的手無寸鐵的平民則是雞蛋。 這是這個比喻的其中一個涵義。

但這沒有蓋括一切。 它還有更深層的意義。這樣設想一下,我們每個人,也或多或少都是一枚雞蛋。 我們每個人都是裝在脆弱外殼中的獨一無二、不能更替的靈魂。 這附合我的情況﹐也附合各位的情況。 你我或多或少,都必須面對一堵高大堅硬的牆壁。 這堵牆壁有個名稱﹕就是「體制」。 體制照理應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自把自為,開始殘殺我們及促使我們殺害他人 - 冷酷﹑有效率而系統性。

我寫小說只有一個原因,就是讓每個靈魂的尊嚴得以披露﹐得到光的照耀。 故事的目的在於發出警號,在於監視體制,以避免體制的絲網抖纏著我們的靈魂﹐並加以貶抑。 我深信小說家的職責就是用創作故事 - 生死、愛情、讓人感動落淚、恐懼顫抖或開懷大笑的故事 - 來澄清每個靈魂的獨特性。 這就是 我們為何日復一日,嚴肅地編織小說的原因。

我九十歲的父親去年過世。 他是位退休老師和兼職和尚。當他在京都的研究所念書時,被強制徵召到中國打仗。 身為戰後出生的小孩,我總是見到他每天早餐前,在家中佛壇非常虔誠地長長祈禱。 有一次我問他原因,他說他是在為死於戰爭的人祈禱。

他說,他為所有死難者祈禱,無論是戰友或敵人。 看著他跪在佛壇前的背影,我似乎感受到他的周遭環繞著死亡的陰影。

我父親過世了,帶走那些我永遠無法盡知的記憶。 但環繞他周遭那些死亡的陰影卻留在我的記憶中。 這是我從他身上繼承的少數東西之一,卻也是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今天,我只希望能向你們傳達一個訊息。 我們都是人類,超越國籍、種族和宗教的個體,面對稱為「體制」的牆的一枚一枚的脆弱的蛋。 無論怎麼看,我們都毫無勝算。 這堵牆實在太高、太硬,也太過冷酷了。 假如我們有任何戰勝它的可能性﹐那只能來自於我們相信自己及他人的靈魂為獨一無二﹑無可替代﹐只能來自於靈魂彼此融合所能產生的溫 暖。

請花些時間思考一下: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實在的活生生的靈魂,體制卻沒有。 我們不能允許體制剝削我們,我們不能允許體制自行其道。 體制並未創造我們:是我們創造了體制。

這就是我想對你們說的。

被授與耶路撒冷獎﹐我衷心感謝。 我的書在世界上的很多地方都有讀者﹐我衷心感謝。 我很高興今天有機會向大家講話。